“你家年货办得咋样了？”入冬以来，只要这句熟人见面必问的“口头禅”一传开，大家都知道，腊月的门，算是被正式叩开了，人们距离过年的时间也就不远了。亲切和关爱的话语，像刚从心肺里暖过一遭，带着活生生的温热传递到每一个人。迎面而来的路人，冻得通红的鼻尖微微一动，眉眼便先舒展了开来，正因为这句简单的问候，便缩短了彼此的距离。于是，话匣子一下子哗啦啦被打开，你一言，我一语，琐琐碎碎地流淌开去。说今年的腊肉熏得透不透，说集上新到的海带宽不宽，说娃娃的新衣裳选了哪种红。那声音，汩汩的，潺潺的，竟真像解了冻的春溪，冲开了冰面，将一整个村庄冬日里的沉寂与瑟缩，都漾成了暖洋洋、闹哄哄的波纹。这哪里是寒暄？分明是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，往年关那扇厚重的大门锁孔里轻轻一拧，“咔”，序幕便豁然拉开了，忙忙碌碌、红红火火的岁末光景，一下子全涌到了眼前。

乡间多年传着一句老话：“大人盼种田，小孩盼过年。”这话朴实，却诠释了不同年龄人对美好生活不同的追求。对犁地耕种的大人而言，面朝黄土背朝天，辛勤耕耘，春种秋收，盼的是土地不负人的那份踏实收成；而对心思单纯的孩童，那盼头，则是过年时有肉吃、有新衣传、有鞭放、还可以放寒假走亲戚……。可无论是盼丰饶的大人，还是盼热闹的孩子，过年，终究是忙活一年后最重要的事。它沉甸甸的，是一年辛劳终可暂歇的句点，是涤荡过往所有疲惫与晦气的庄严仪式；它又暖融融的，是平日里散在各家各户的亲情乡谊，借着这个由头，重新聚拢、温热、沸腾的桥梁。而“办年货”，便是将这抽象而盛大的“年”，化作一件件、一桩桩看得见、摸得着、闻得香、尝得甜的具体物件与行动。它是年的肉身，是喜悦的储备，是希望的预支。

办年货的最大的支撑是手头有钱。票子是年货最基础的底子，它是年货丰寡的具体呈现。老家早年办年货的情景一一在目，腊月一到，家家户户当家的夫妇都在盘算着年货的购置，心里就像放了一个算盘，时时的敲打。家庭厚实一些的人家，当家人会不声不响地打开那只深棕色的老木箱，翻出攒了一年的积蓄，纸币叠得整整齐齐，箱底带着木香与时光混合的气味；女人则从床上垫套下、衣柜深处，摸出用手帕包了又包的钱卷，那是平日里鸡蛋换的、口里省的，一分一厘攒下的“私房”。家庭困难的住户，这段时间是当家的汉子最着急的，眉头锁着几日了，实在没办法了，就披上旧棉袄出门去——到山上锯几棵老栗树，分段后拉到街上换几块毛票，或是找经济条件好点的亲朋好友救救急，承诺过年后还上。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可到了年关，这本经都得念出个敞亮的结尾，正应征了那句“年难过年难过 年年难过年年过”。老乡们特别讲信用，他们会到村口小卖部里让老板找出那本毛了边、油了手的赊账簿子，将欠了大半年的油盐酱醋钱一一结清。那情景，颇有几分郑重的意味，仿佛结清的不仅是一笔笔数目，更是过往一年里所有的窘迫、所有的亏欠。要将旧的账目与旧的岁月，一并了结在门槛之外，才好清清白白、满怀期待地，迈入那道崭新的年关。

当过年的钱凑齐了，热闹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，这时办年货的激情也上来了，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展开。重头戏自然是“杀年猪”。选定吉日，清晨的寒气还未消去，村东头李叔家的院子里已围满了喝“猪血汤”的人。猪的嚎叫声盖住了雄鸡的长鸣，冬阳也加速穿透地层露出头来。随即是烧水、刮毛的热气腾腾。案板支起来，雪亮的刀斧游走，一块块红白分明的肉被分解开来。孩子们最是兴奋，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，眼睛亮得灼人，盯着那新鲜得还在微微颤动的五花肉，更盯着那灌成节、盘成圈的血肠，那是今晚饭桌上第一顿、也是最解馋的“杀猪菜”。还有的将猪的尿泡吹起，憋得脸红，这形似气球的尿泡怎么也飞不起来，只能成为这群孩童脚下踢去踢来的玩具。空气中夹杂着生猛的腥气，混合着灶膛燃烧的烟味、开水蒸腾的雾汽，这便是最原始、最扎实的年味前奏。

距村上十里的街道，算是年货的“大观园”。十里八乡的冷热集，平日本就热闹，进了腊月，便人头攒动，熙熙攘攘。成了人的河流、货的海洋。还未走近，声浪便先扑面而来：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久别重逢的惊喜招呼声、孩子们的追逐笑闹声，简直就是一场盛大的音乐合奏。走进去，更是让人目不暇接，映入眼帘的，首先是那无边无际、汪洋恣肆的红——红纸裁成的春联，一副副挂在竹竿上，在风里微微招展，金粉写的“福”字、“春”字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闪发光；一串串悬着的大红灯笼，在寒风中摇曳；姑娘们指尖流连的鲜艳头绳、绒花，老太太篮子里称好的红蜡烛、红炮衣……这红，红得热闹，红得霸道，红得将一冬的寒冷和焦虑驱逐得干干净净。

更吸引人的要算那炒货摊、杂货铺和布匹店了。空气中浮动着混合的香：炒货摊上，铁锅里沙子与花生、瓜子哗啦啦地翻滚，焦香直往鼻子里钻；熟食摊前，酱赤色的卤鸭、油光光的烧鸡，排成整齐的队列，诱着人的馋虫；点心铺子，油纸包裹着的桃酥、蜜三刀、芝麻糖，散发出甜腻腻的、诱人的气息。大人们挎着竹篮，背着背篓，神情是一种专注的豪迈。他们仔细地拣选着：海带要挑肉厚的，木耳要选朵儿小的，金针菜须得颜色金黄油亮。称上几斤糖果，硬糖留给客人，软糖哄自家孩子；扯上几尺新布，蓝的给男人做罩衫，花的给闺女裁衣裳。每一份挑选，每一次还价，都将那份对团圆的期盼、对富足的祈愿，实实在在地装满、压实，然后肩扛手提，迈着知足的步伐，回到那个叫“家”的地方。

如今，我们已经进入了新时代。日子到底是不同了，办年货的形式也变了。超市里灯火通明，货架上的丰盛四季如一，鸡鸭鱼肉早成了日常餐盘里的常客，新衣也不必非等到年下才添置。那曾经需要倾尽全力、郑重筹备的“办年货”，其物质上的紧迫性与仪式感，确乎是像旧墙上的水痕，一点点淡去了踪迹。于是，常有人叹惋：年味淡了。

可当腊月的风又一次吹过故乡的田野，当那声“年货办得咋样了”依旧在村口响起，带着熟悉的温度与笑意；当人们依旧在彼此的问候与笑谈中穿梭，分享着一罐新熬的猪油、一包自家炒的南瓜子时，我们便会在那一刹那恍然：那真正未曾被冲淡的，或许从未系在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物品之上。年货的形制，自会随着光阴流转，从竹篮背篓变成环保塑料袋，从集市地摊转向生鲜冷链。但那年味的根，那让心口一热、眼眶一湿的东西，始终深扎在人与人之间那份朴素而温热的情意里。